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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2003年开始到现在,我先后去了7次这个村子。在村里,我们一呆就是几天,时间一长,患者们就非常信任我们,把我们当成了他们的家人、邻人、村人,会给我们讲很多你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“她恨丈夫,恨这个家庭,恨这个村庄,甚至恨这个社会”
除了艾滋病外,最严重的问题是,这个村庄有病没病的人,几乎都有心理疾病,而且非常严重。
有艾滋病的人,毫无疑问,心理上有很多压力,精神上也非常痛苦,人像是没有了魂一样,看上去没有一点生机。没艾滋病的人,整日面对眼前的灾难,也许要承受比病人更大的压力。
有一对新婚夫妻,后来有一方患病,这对夫妻基本上就没有性生活了,长期下去,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和生活就起了变化,彼此之间的关系变得冷漠、疏远,互不关心。
还有一个家庭,孩子才两岁,女的高中毕业,身高一米七十,长得很漂亮,男的有病,两个人感情还好,日常生活也过得去。但有一天,女的突然把我拉到边上,告诉我他们虽然年轻,但家里生活特别“不和谐”,说他们“不敢那样”了。这时候你就要给她做工作,解释性生活在艾滋病人中的必要和防范措施。
再比如还有一个3口之家,因为男的是艾滋病患者,女的是健康人,但这个女的嫁给他以后就感染上艾滋病毒。这已经是7年前的事情了,男的说自己不知道自己患上了艾滋病才娶了她(当然,也存在一种现象,一家男孩子有病了,这家人和这个村庄会不约而同地隐瞒真相,形成共谋,让他把没病的媳妇娶回村里来迅速怀孕,以传宗接代)。结婚后,女的知道自己感染了艾滋病毒,精神上一下垮了,她恨丈夫,恨这个家庭,恨这个村庄,甚至恨这个社会。从此她就家务活、地里活什么都不干,每天摔盘子摔碗,骂男的,仇视公婆。男的整天在家低着头,话都不敢说。但问题是,双方已经都感染了艾滋病毒,你再后悔、逃避也不是办法。这样的心理疾病你说怎么办?你得不停地、千方百计地劝说。
生理上的病可怕,精神上的病更可怕,心中有了艾滋病才最为可怕。
以我们的眼光和标准去看,他们的生活是不正常的。主要特点有这么几种:
一是有病的男人一般都不会再像他们没病时那么勤快。他们都对生活失去了希望。用当地的话说:“坐吃等死了。”而那些有病的女人,一般却还要照常承担起全部家务,承受着更重的精神负担和生活负担。
二是所有有孩子的家庭,无论是父母一人有病,还是双方有病,只要孩子还在读书,他们就会觉得生活还有一线生机,他们把生命和未来都寄托在孩子的身上,结果给孩子造成巨大压力。比如,村里有这样一个家庭,父母都是艾滋病人,但两个女儿学习都很好,老二甚至因为学习好,学校还不让她升级,做家长的工作,让这个姑娘在学校多蹲了一年,理由是她每次考试都是全乡第一,她一升学走了,这个学校再参加乡里的各种考试竞赛和评比就拿不到名次了。事情虽然荒诞,但孩子给这个家庭提供了巨大的活着的精神支柱。在他们家里,你谈什么他们都没有兴趣,没有笑脸,可当说起孩子的成绩时,父母的脸上会有少见的光泽。但因为要供孩子读书,这个家庭生活的负担就会很重,父母不得不去干那些没病时都难以承受的重体力活。可是,你跟孩子们谈到学习时,她们没有笑容,只有眼泪。
第三,虽然村里长年累月、日日夜夜弥漫着死亡的阴影,但他们对生命、生活所表现的留恋和爱,却非我们所能理解。如村里有个60多岁的“赤脚医生”,他是村里惟一懂点艾滋病知识的人,所有病人都依赖于他。政府组织的第一次对村里部分人员的艾滋病普查结果显示,艾滋病毒感染者的比例高得惊人,为了不让村里陷入混乱,“赤脚医生”没有把染病的40多个名单一次性全部公布,而是分批公布。第一次公布了十几个。公布名单是在一天的黄昏,落日时分,名单公布后,村里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,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。半个小时后,村里忽然又一片寂静,无声无息,就像人都突然消失了一样。这个医生告诉我们,到了第二天,人们就该干啥就去干啥了,烧饭、种地、带孩子,一切从表面上看,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样子,如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。更为奇特的是,第二天过去,那些检查了还不知道自己感染了艾滋病毒的人,竟不约而同地都不再去医生家里询问自己的检查结果了。有人要问,也会在白天或半夜,村里没人时去医生家里问。在得知自己有病后,他们显得异常冷静,不哭,不闹,甚至不让邻人知道,依然如故地下地劳动,依然如故地端着饭碗在门口吃饭。这就是农民们在面对灾难、死亡最初的反应,是他们对生命、生活所表现的不同方式的爱。当然,被死亡和灾难折磨久了,他们另一方面的东西又会一览无余地表现出来,比如人性中可怕的阴影和黑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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