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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个心细的、敏感的人,看他们表情怪异,马上警觉自己可能是祸从口出了。于是对准婆婆的“老姐妹”改口叫“喔前”。男友中田急了,拉了一下我的衣角,小声用中文说:这是对平辈的称呼。我马上改口重叫一声:“喔宅”!这下全屋的人都面面相觑,原来我又叫错了。这可恶的“喔宅”是吵架时用的“你”。后来才知,“贵样”是“恨不得一刀把你劈了”中的“你”的称呼。还好当时没望文生义,称那些尊贵的朋友为“贵样”。
算是真正教日本话“你”的万种风情了。这些不同含义的“你”的里面,事实上就暗藏着对你和对方的空间关系。日本人很容易从“你”的称呼中,判断出和你的距离。外国人就没有这种体会。
那次见面后,中田似乎心有余悸地教导说: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人,应先知道他的姓名,然后在他的姓之后加上“桑”。比如对方名叫“佐藤”。你就说“佐藤桑”如何如何,这样就可以保证不出乱子,大家都满意。
由于中田家的“日本间”太小了,我们决定去租住“Love Hote”(爱情旅馆)。对此,准婆婆很不高兴。一次,我的室友去外地,中田便住在我的宿舍里,当天晚上,中田妈妈追上来了,用力敲门。我以为是什么推销商,便没好气地不应一声地推开门。这下可好,门扇重重地打在准婆婆脸上。她倒在地上,大骂我,很难听,我忍着,不断道歉,可她还骂咧咧的,我便回了一句:“又不是我的错,日本门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因为日本人的大门,都向外开的,所以到日本人家里拜访切记要离房门两步距离等主人,否则包你的头撞个大包。
一听我的辩解,中田妈妈更是怒气冲天,叉着腰骂我夺走了她的儿子,还敢嫌日本的门有缺陷……言外之意,“中国门”那么好,为什么你不待在中国?我的民族感情又高涨起来,于是也叉着腰与她对骂起来……
围观的人很多,中田左右为难。为了不让他难堪,我先停火了。中田也被他妈带走了。我没有哭,点一夜的蜡烛,看从中国寄来的封封旧信,一张张照片。我喜欢烛光,我一直相信蜡烛是中国人发明的。
当中田在手机里哽咽着求我原应谅时,我哭了。我爱他,他也爱我,可是,这当中似乎隔着一道什么,虽然看不见,但它存在着。
从那以后,我几乎再没去过中田家,但这不影响我们的热恋。中田说,再等两年他拿到了硕士学位,就跟我去中国发展。今年春天,我突然胃出血,中田抱着我到医院。在急救室里,中田向医生建议,自己是0型血,可以无偿捐献。奄奄一息的我,在他“血的支援”下,重新拥有了活力和灿烂的笑容。
可就在这一天,事情发生了改变。中田发现了我的血型是A,而这种血型是日本人所忌讳的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越来越多的日本人奉行“血型决定人的性格与命运”的信条,血型不但主导着日本人的就业,一日三餐等,更是年轻人爱情的流行通行证。而A型血的女孩正是男人所岐视的。
他渐渐疏远了我,终于有一天,我接到了一束玫瑰一封信——一张爱情死亡通知单……我呆呆地跌坐在榻榻米上,我不明白,血型难道比爱情更重要?
在一个月白风清之夜,我想割腕自杀。就在这时,接到弟弟从中国福州老家打来的电话:“姐,我想送女友一束鲜花,该送几朵好?”弟弟的声音很兴奋,他很快乐,因为爱。
我说:“花是朝生暮死的,不要送花!”
放下电话,才后悔不该给无邪的弟弟说那种话,于是重拨家里电话,说,送九朵最好。我似想乎想开了:爱,并没有错。没有错,为什么要死?
这样想着,便不再恨中田,他的血也是热的、干净的。不爱了,他有他的理由,他也没有错,虽然他迷信,他怯弱。我相信会有另一颗真心与我共享爱情,而且无需任何理由。
在离开日本时去机场的路上,我看见两个日本老太太相互鞠躬相送,她们点了五六次头仍不肯罢体。熙来攘往的车站里,居然也让出这么大的空间,让她们可以相互表示敬意与亲密。我不禁为之浅浅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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